唐双和:追寻发表时间:2022-02-19 14:55
我走入这个家庭是在毛主席去世以后。 那是1976年8月下旬,曹耘山从广东部队回北京休假。9月初的一天晚上,他骑自行车带着我走进一条胡同,轻声对我说:“老人家最近病得很重,有可能过不去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接着又说:“你可要想好了,今日皇亲国戚,明朝满门抄斩,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古装戏里将准备杀的人用绳子反绑双手,背后竖一块木牌的情景。我想不出现代版的“满门抄斩”是怎样的场面,更想不到没有毛泽东的中国将会发生什么? 耘山是我哥哥的同学,我们从小就认识,我们同在十一学校读书,乘同一辆班车上学。选择他,完全没有考虑到他的家庭背景。凭着一种朴素执着的情感,1978年初春,我正式走进了这个家庭。当时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原本从出生就带有浓重政治色彩的我,从这一天起便意味着肩负起一种更重的历史责任。
唐双和与爱人曹耘山 耘山的母亲毛远志是毛泽东主席大弟弟毛泽民唯一的女儿。她从小跟着外婆蹲过监狱,讨过饭,还做过童养媳,吃了很多苦。她为人处世很低调,在儿女面前很少谈及毛家的事,对外甚至隐去姓氏自称“阮志”,就连与毛主席的合影也一直锁在柜子里不让儿女看见,怕他们因此产生优越感。直到初中毕业时耘山才得知外祖父是毛泽民,可想而知别人就更不会知道了!
外公毛泽民 在耘山母亲的一生中,只在1925年三岁时和1927年五岁时,与回到韶山进行革命工作的父亲匆匆见过两面,对父亲的印象始终是模模糊糊的。1938年她十六岁时被父亲召唤到延安参加革命,经长途跋涉辗转到达延安时已是3月底,父亲已于1月被派往新疆工作了,她与父亲擦肩而过。又苦苦等待了八年,直至父亲牺牲后的两年多,她才从伯父毛泽东的口中得知噩耗。 耘山的母亲只在幼年时见过两次父亲,没有享受过更多的父爱,没有条件深入地了解父亲,甚至没有机会为父亲尽孝,这是耘山母亲一生的遗憾,她一直深深思念着自己的父亲。 1983年1月,耘山的母亲退休了,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追寻父亲毛泽民的革命足迹。当年4月,在耘山父亲的陪伴下,她回到了阔别四十多年的故乡韶山。他们在韶山纪念馆仔细观看和浏览了每一幅展板,查阅和记录了大量的馆藏文献,采访了上屋场的老邻居毛爱桂及毛泽东、毛泽民的表弟文东仙等知情老人。之后他们又前往毛泽民曾经工作过的安源煤矿,以及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参观访问,寻找和挖掘历史资料。那时没有录音机、复印机、扫描仪等设备,母亲身体虚弱,眼睛也不好,所有材料都是耘山的父亲一字一字抄写、记录的。第二年他们又先后去了西安、延安、福州、厦门和闽西地区的龙岩、上杭、长汀,之后又利用庐山疗养的机会,去了南昌、九江、抚州、瑞金、宁都、于都等地。他们将在这些地区的采访记录和抄写的档案资料整理成札记,又分门别类抄写成整齐的卡片。两位老人记录和抄写的资料足足装满了三十多个厚厚的档案袋。再根据资料的线索,访问当年熟悉毛泽民的老同志,对资料进行核实考证。但他们没有精力去写了,只能找到出版社,依据这些资料写了一本《毛泽民传》。然而用现在的眼光看,那本书写得不是很尽人意,或许是笔者尚缺乏那种寻根思源的真挚情感吧。
唐双和与婆婆毛远志 1990年,耘山的母亲因病去世。弥留之际,母亲留下遗嘱:再写一部真实反映毛泽民革命生涯的传记作品,要写出毛泽东与毛泽民深厚的兄弟情,还要感谢伯父毛泽东对自己一生的教诲和关爱。为完成母亲的遗愿,耘山兄妹接过寻找先辈红色足迹的工作。当时我们手头有关外公毛泽民的资料很少,决定先从较容易搜集、整理的照片资料入手。 早在1983年秋,耘山随父母到乌鲁木齐参加了新疆自治区党委为陈潭秋、毛泽民、杜重远、林基路烈士牺牲四十周年举行的隆重纪念活动,使他的心灵受到强烈震撼。他第一次知道了一些关于外公毛泽民的革命活动,了解到毛泽民在新疆的工作情况,是怎样被捕的,牺牲时又是何等壮烈,他第一次有了要更多了解外公的冲动。 2000年,搜集工作在加紧进行。我们利用工作间隙,去了天津、湖北、上海、广东、湖南、江西、福建、贵州、陕西、宁夏、新疆等十多个省市,把毛泽民战斗、生活过的地方走了一遍。耘山以跑外省市为主,我在北京到国家博物馆、军事博物馆、中央档案馆等处查寻图片资料。我们在专家朋友和相关单位的配合下查寻资料,拍摄及翻拍照片,寻访知情者。在中国人民银行的支持下,在中国共产党建党八十周年之际,我们把收集到的资料集结出版,推出一部由中国人民银行署名、中国金融出版社出版发行的、反映毛泽民革命生涯的大型彩色画册《毛泽民》。这是我们第一次系统整理关于外公毛泽民的资料。此后,我们对毛泽民烈士资料的搜集整理工作一直没有停止过。
全家在遵义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旧址前,左起唐双和、曹耘山、女儿曹津津 在《毛泽民》画册的资料收集过程中我们体会到,过去不仅世人鲜为人知、就连家人也知之甚少的毛泽民,细细挖掘起来还是有不少既具历史价值又富现实意义的资料的。我们收集到的毛泽民生前的照片有二十来张,文字资料相对多些。不过有些文字资料和它反映的内容很难在画册上完全体现出来。 耘山把我们的想法在家庭会议上做了汇报,决定由二哥曹宏执笔,着手写一本毛泽民的书,书名就叫《寻踪毛泽民》。由耘山再进一步广泛地搜集资料,同时筹备拍一部有关毛泽民的文献纪录片。接下来便有了耘山与作家卢弘的见面与交谈、委托李立三之女李英男教授查找俄罗斯档案,以及在不识一个俄文字母的情况下孤身独闯莫斯科寻踪的经历。 拍片子的过程很辛苦,我们先做计划、预算,再四处筹措经费,然后跟摄制组一起参加了实地拍摄。先去南方七省,江西、福建、广东、广西、贵州、湖南、湖北等地,把毛泽民在南方的足迹又走了一遍。本打算从湖北直接北上,把北方五省也一气拍完,但因俄罗斯来函限定时间到访,只有暂停国内拍摄,回到北京,即做去俄罗斯拍摄的准备。 为节省经费,我们将一个庞大的摄制组,改为由耘山与一个导演兼摄影及他的一个多面手助手组成的精干的三人组,远赴莫斯科搜集资料、实地拍摄。他们在莫斯科马不停蹄地紧张工作,一天都没有休息。除耘山外,另外两人都是第一次去俄罗斯,但他们无暇去游览欣赏俄罗斯风光,全身心投入工作。他们与俄罗斯的档案管理人员关系搞得不错,管理人员也很配合,三人组可直接进入档案库查找资料,并将其过程全程拍摄下来。 耘山从莫斯科总共带回十万字的文字资料(复印件),多为毛泽民从1939年6月初至1940年1月22日在苏联近八个月时间的亲笔所写,还有许多宝贵的影像资料,均为第一次见到。 他们回国后的第二天,我们又踏上了北方五省——陕西、宁夏、甘肃、新疆、青海的拍摄征程。整个实地拍摄过程,历经十二个省(天津、上海未含在内),历时约二个半月时间,我们与摄制组一起驱车两万多公里(当然没算去俄罗斯路程)。 每天紧张地忙碌工作,没有任何闲暇游玩。为拍摄最佳景色经常早上5点起床到实地等候,为更真实地反映先辈们的工作情景,我们一直拍摄到深夜。吃饭更是无法定时,有时在路边小店囫囵吃点,有时带上干粮路边野餐,有时甚至只在车上随便吃上一口。 为我们拍摄的是一位三十八岁,摄影出身的导演。他说他觉得别人理解他的想法总是不能到位,所以他的片子都是自导自拍。他已经拍了十年的历史人物文献纪录片了,很有经验。他说:拍历史片去不了什么好地方,过去先辈们都是从穷地方开始闹革命的,现在多数革命老区条件还较差,如何在较差的条件下让大家吃好、休息好、不生病、精力充沛全身心投入工作这点很重要。 像耘山这样事事亲历亲为、全家人跟着一起参加实地拍摄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一般都是给些钱,给的资料多少不一,限定时间出活儿。拍摄前,他与耘山接触过几次,被耘山这种努力弘扬革命传统的强烈责任感,对每一件史实都认真考究的态度,力求准确反映人物状态的精神所感动。他说过去他拍的历史人物中军事方面的人才居多,像毛泽民这样涉及早期红色政权经济、金融方面的人物拍摄还是第一次。在拍摄过程中,他被毛泽民那种超人的金融天赋,踏踏实实、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不断开拓与创新(创造了红色金融史上的若干个第一)的敬业精神深深打动。两代人的精神感动着他,激励着他,使他更加增添了为拍好这部片子而夜以继日、努力工作的动力。 2006年底,在外公毛泽民诞辰一百一十周年时,这部由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中共湖南省委、中共新疆自治区党委署名联合摄制的四集文献纪录片《毛泽民》,在历时一千天、行程六万里、四次远赴莫斯科、解密尘封六十五年的历史档案,在经历了太多的曲折与艰辛之后,终于在广大观众面前呈现了一个真实鲜活的毛泽民。片子播出后,得到了中央电视台理论文献电视专题片创作领导小组专家们的一致认可——无论从形式、内容还是艺术水准上都是很好的,也得到同志们的一致好评。 2007年1月由二哥曹宏主笔的《寻踪毛泽民》一书也相继出版。《寻踪毛泽民》写的是毛泽民四十七年的风雨人生,从美丽神奇的韶山冲出发,穿越四十七年的烽烟岁月,追寻着先辈毛泽民烈士闪光而坚实的足迹。但很多细节不能展开写,尤其是耘山在莫斯科查找档案的曲折过程和许多历史疑问的解密,早在《寻踪》出版之前,我们就有把俄罗斯查找档案的过程和内容写一本专著的想法。 今年是毛泽民诞辰一百一十五周年,恰逢中国共产党建党九十周年、毛泽民入党九十周年。一部名为《革命与爱》:共产国际档案最新解密毛泽东、毛泽民兄弟关系的书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了。从积累第一份素材开始,这本书已经准备了七年。七年的时间和大量珍贵的文献资料,把毛泽民从一个红色金融专家、我党经济战线的领导人还原为一位政治上、思想上相当成熟,而且达到很高层面的无产阶级革命家。
全家在《革命与爱》售书签名会上合影 刚开始,我们的所作所为也只是出于对亲人的怀念,为了完成母亲的夙愿。后来,随着寻踪追迹的不断深入,我们的工作也从材料的收集、整理逐渐变成了对革命先烈崇高精神的追寻,同时也深深感到了这是社会和历史赋予我们的责任。虽然我们没有亲身经历过那段历史,但我们和老一代人还是有过直接的接触,亲耳聆听过他们讲述那段历史斗争的情况和那些鲜为人知的故事。再往下一代、下下一代就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只能通过间接渠道获知了。所以,作为先烈之后,我们有责任和义务将这些宝贵的资料以传记文学的方式写下来,用影像的形式再现出来,把真实的毛泽民近半个世纪的革命征程以多种形式完整记录下来,给我们的后人留下一份珍贵的精神遗产。 现在我们已经给外公出了一本画册、一部四集文献纪录片和两本书,还计划将《革命与爱》翻译后在海外出版,让世界都了解曾经为中国革命做出巨大贡献的先烈毛泽民。目前毛泽民本人的影像资料还没找到,仍需继续努力,与此同时,挖掘、研究毛泽覃的工作已在酝酿中。 我和耘山都是六十岁多的人了,已经退休。我们决定在有生之年,要把外公的三个精神——一是为国家独立、为人民解放、为理想实现孜孜追求的奋斗精神;二是对革命工作埋头苦干、兢兢业业的开拓与创新精神;三是不计名利地位、不利用职权谋取私利的忘我精神——继承下来,传承下去,把宣传毛泽东思想作为我们毕生的责任和目标。 (摘自北京十一学校小学64届初中67届同学花甲感怀《情归十一》——2011年) 后 记 这是写于10年前建党90周年的文章。 10年来我们仍在继续“追寻”着。除继续查找外公毛泽民的档案资料外,还开始查找我党早期人物在俄罗斯的历史档案。2015年始我们与中央党史研究室合作,正式立项“中共党史重要人物俄罗斯档案收集与整理工作”,多次赴俄,至今查找出我党早期历史人物俄罗斯档案300多份。 现《革命与爱》一书的俄文译本已出版,哈萨克文译本正在进行中。 今年中国共产党建党百年,我们要把这20年挖掘与收集的资料成果化: 与湖南党史陈列馆合作,办了第一次全面反映外公毛泽民一生革命历程的大型展览; 为纪念建党百年,央视拍摄的百集纪录片《山河岁月》有完整一集反映我们赴俄罗斯查档的内容; 多方宣讲毛泽民烈士及其他先烈的革命精神及传奇故事,包括在政府机关、国企、大学和《今日头条》等小屏媒体,其中还给全国政协委员读书群连续讲课五个晚上,得到一致好评。 查档工作仍在继续,宣传工作刚刚开始。我们决心把弘扬先烈的革命精神作为毕生的事业,挖掘出来,传承下去,以利教育后人。 追寻仍在路上。 唐双和 2021.7.1 编辑:陈思琪 审核:丁渝峰 信息来源:湖南红色记忆文化基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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